[分享]峨眉山的猴 | 瀚海蓝月 | 峨眉山主管部门虽然放弃了把所有猴子抓起来的想法，但不等于他们已经认识到应该用生态学的观点来管理自然，保护自然；峨眉山每年有上百万的游客，要让这么多的中国人接受一种新的观点，上山而不逗猴，这实在太难了。
但舍此没有别的办法。
说起峨眉山的猴，自然就联想到美国约塞米蒂国家公园里的熊。我们在1990年初到过那里，感到问题有相似之处。
约塞米蒂(Yosemite)来源于印第安语，即大灰熊的意思。灰熊因为强壮胆大，敢于冲击，很容易成为狩猎者的牺牲品，所以在历史上已经被消灭了。而另一种个体略小的黑熊，却因为胆小，会爬树，能游泳，善于隐蔽，还残存下来。建立国家公园以后，一切野生动物受到保护，这种黑熊就成为发展较多的一种大型动物。它们虽然不主动攻击人，但由于和游客过分接近所带来的麻烦，已成为公园内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种黑熊食性很杂，人吃的东西它几乎都吃。游客们很喜欢野生动物，很愿意看到黑熊，很愿意给黑熊食物。黑熊原是森林动物，是怕人的，但在和人的长期接触过程中，逐步意识到人们并不伤害它们，而且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各种食物，因此胆子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放肆。有些群体干脆脱离了森林生活，混迹在人群之中，翻腾垃圾，四处乞食，甚至伤人毁物。据问题最严重的１９７５年的统计：黑熊引起的伤人事件有１５次，捣毁汽车、摩托车、拖车、帐篷及其他野营器械９７５次，损失财产达１０多万美元。公园只好到处张贴布告：“小心黑熊！”甚至在旅馆的说明书上写着：“夜间如有敲门声，请勿随便开门，以防不速之客——黑熊。”这也解决不了问题。黑熊养尊处优，繁殖加快，而且偷盗和捣乱的本领也越来越高。这时候，动物学家也提出了意见，这样下去，黑熊将要改变其分布、数量及觅食习惯，也就不成其为野生动物了。
怎么办呢？公园经过研究，认识到这场灾难是人类自己招惹起来的，解铃还得系铃人。他们在组织科研人员对黑熊的生态进行调查研究以后，提出了一个管理方案。重点是在游客中开始一场深入细致的工作，通过广播、电视、报纸、展览、开会等方式，宣传黑熊生态和自然保护知识，教育游客不要接近黑熊，更不要投食；同时把所有的垃圾箱加盖加锁。本来人和黑熊的这种不正常联系，是靠一条人工的食物链建立起来的，现在这条食物链被切断了，黑熊总也找不到食物，就慢慢回到森林，又恢复了它们传统的野外生活。黑熊干扰游客的事也就越来越少了。
这件事情看来不大，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情也凑巧，回国不久，便在某报上看到了一则消息，标题是“峨眉猴群乔迁新居”。这个消息不长，我照抄于下：
本报讯 “君到峨眉游，必观峨眉猴。”蜚声中外的四川峨眉山的猴群近日已经陆续迁往我国第一个猴子动物园，供游人观赏。佛教圣地峨眉山特有的短尾猴属国家级保护动物，此猴极通人性，狡黠异常，经常与登顶游客嬉戏玩耍或拦路索食，不留“买路钱” 不予放行，为游人平添诸多乐趣。近些年来，猴群繁殖过快，加上既受宠又为无知者人为侵害使群猴变得骄横暴戾，经常侵袭伤害游人或制造诸如将游客相机抢夺后挂在树梢或扯破女性衣裤之类的恶作剧。为此，峨眉山管理委员会，从今年开始采取措施，捕送大批猴子集中在山下报国寺人工饲养，并登记造册，严加保护。这样，减少了人猴相互伤害，也为不上山的游人提供了观赏名猴的条件。
当时，我读完这条消息，很不高兴。我想峨眉山的猴和约塞米蒂的熊，情况很相类似。它们原来都是怕人的不敢与人接近的森林动物，是人们想接近它们，给它们投食，食物的招引，使它们逐渐摆脱了惧怕的心理，日益和游客接近。但它们的野性发作起来，人们就不高兴了。特别是峨眉山游客中有一些野蛮分子，故意挑逗和欺凌猴子，也就更加培养和刺激了猴子的这种野性，影响了游客的安全。说实在话，如果要打官司的话，责任在人，而不在猴子。我们不是像约塞米蒂国家公园一样，重点做人的工作，而是把猴子禁闭起来。这个主意看来不错，既保护了人的安全，还“为不上山的游人提供了观赏名猴的条件”。当然，这也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因为正如这个消息的第一句话所说的：“君到峨眉游，必观峨眉猴。”这是广大游客游览峨眉山的一个重要乐趣。在名山中能够碰到野外的猴子，这在中国是个唯一的处所，而且已有一二百年的传统；现在没有了。
反对这种做法的人，我想不在少数。但我的反对不在此，这些猴群从高海拔的自然环境被囚禁到低海拔的动物园里，完全丧失了原有的栖息条件，这不仅会丧失它们的野性，而且可能导致这种猴在这个地区的灭绝。这不是危言耸听，峨眉山已经丢失了不少珍稀的动物和植物。清代康熙年间王士祯的《香祖笔记》中，就记载峨眉山上有大熊猫。据１９４８年１２月１８日《东南日报》的报道，峨眉山的最后一只大熊猫，是这年的８月中旬被捕获的。大熊猫都可以绝迹，如果我们不小心谨慎，猴子当然也可能绝迹。
所以我写了一篇严厉批评这种随意破坏自然的文章，准备发表在一家杂志上。后来在向峨眉山征求照片的过程中，听说这个消息是不确实的，峨眉山的领导是有过这种想法，并没有付诸实施。有人见风就是雨，抢先发表了这条消息。为了探个究竟，１９９０年９月１１日借参加金顶华藏寺开光典礼的机会，我特地上了一次峨眉山。证实了这条消息确实失实。我在清音阁上去不远的地方，就遇到了一群猴。有些游客告诉我，山上拦路要吃的猴群还不少。而且在许多旅游点上看到一些人牵着猴子招揽游客照相，都是外地的猴子，这说明了峨眉山对本地猴是禁止猎捕的。
我看到的这群猴大约有３０多只。我们在这里观察和摄影，将近一个小时。这种猴的学名是Macaca thibetana。中文名称不完全一致，有的叫西藏猴，也有的叫短尾猴或毛面短尾猴，俗名又叫大青猴或青皮猴。问题是在华南和西南还有一个类型的短尾猴，和这种猴大同小异，应该属于两个种还是两个亚种，过去动物学家的意见不完全一致。现在意见趋于一致了，是两个种，因此主张把这种猴称为西藏猴(还有的称藏酋猴，“酋”字含有贬意，以不用为宜)，以区别于西南地区的短尾猴。这种猴和我在南湾保护区与深圳保护区看到的猕猴(也就是招揽游客的那种猴)，虽然也同属一个科，但形态更不一样。西藏猴个体比较大，尾巴很短，毛厚，呈深棕灰色，一个最突出的特征是两颊和下巴长着很长的大胡须，近似人的面孔。１９８５年在湖南新宁县捕到一只这种猴子，当地比较少见，农民称其为“毛公”。后来落到别有用心的人的手里，便发出一条消息：“湖南省捕获一个野人”，结果香港、纽约等地都转载了这条消息，闹了一个国际性的笑话。
今天一下看到这么多的“毛公”，当然使人高兴。猴群中有雄有雌，有老有幼，拦在道中索食的，大都是高大的雄猴。其他的猴子都游离在道旁的森林中，或近或远，或上或下，见机行事。看来还比较文明，索食还不怎么动武。游客只要伸出双手，示意没有食物，便可放行。喂食当然很有乐趣，通过喂食，可以看到猴子的快捷、警觉、贪婪以及群体中的社会行为。这天我拍了不少照片，但我的裤子和上衣却被猴子抓挠得脏迹斑斑。用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猴子是不讲礼貌的。有个妇女胆小，在猴子面前畏畏缩缩。猴子生了疑心，便抢走了她的提包。后来花了２０元请当地老乡帮忙，才找回来。两位上山求佛的老大娘被猴子纠缠得不可开交，只好一面口称“猴居士”，一面作揖。那也不行，包袱被“居士们”扯得稀里花拉。弄得游客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哭笑不得。
峨眉山的猴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人类建立了这种联系，现在查不到确凿的历史记载。据一些老和尚说，可能起始于清朝初期，有些猴子遇到冬天觅食困难，就跑到寺庙里来寻找食物。有些和尚出于善心，就主动给猴子投放食物。这样有些猴群就成了寺庙的常客，也流传下许多“猴居士”、“佛猴”、“灵猴”的故事。但猴子毕竟是猴子，现在洗象池的和尚就非常发怵，猴群登堂入室，抢走被单，毁坏陈设，搞得寺庙狼狈不堪。猴群在向寺庙寻食的同时，又开始转向上山的香客和游人乞食。所以猴子和人接触，逐渐把人视为食物携带者而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恐怕已有一二百年历史了。相传下来，上峨眉山观猴就成为这里进香和旅游的一大特点。
随着旅游事业的不断发展，人和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矛盾也越来越尖锐了。猴子本来是森林中的野生动物，以植物的叶、皮、花、果、嫩枝和昆虫等为食。大自然有足够的食物供其生存和繁衍。越来越多的游客以投食、戏猴为乐。猴子当然高兴，这种食物得来容易，又非常可口，因此逐步改变了野生食性，越来越依赖于游客投食。根据昆明动物所研究员赵其昆的考察报告，这种状况长此发展的结果，就改变了猴群的分布和习性。一是猴群逐步向旅游便道两旁集中，由原来较广阔的活动范围变成了条状的分布，而且其活动流向也随着游客的走向而改变。原来猴子主要在海拔１２００－２０８０米从猴子坡至罗汉坡一带活动。近年来，游客的流向一般分两路：一路是乘汽车和缆车直上金顶，然后步行下山；另一路是从山下步行登山。而且开始下山或登山的游客，一般都携带有喂猴的食物，越往后走，食物越少。所以，猴子也随着这两条人流的起点向两头延伸，上至海拔２４００米的连望坡，下至洪椿坪以下海拔８００米的二道桥。再是每年虽然有几十万游客带来了丰富的食物，但实际上不一定给猴群带来好处，倒有可能带来坏处。因为旅游是有季节性的，旅游的淡季也正是野外食物短缺的冬季，大雪覆盖了植物，猴子长期依赖于人们的投食，降低了自己寻觅野生食物的能力，因此许多猴子陷于困境，生存受到威胁。所以猴群的群数虽然有所增加，由过去的三四群增加到五群、六群，现在已是八群，但总的个体数量却没有增加，反而有减少的趋势。这就是反常的路区高密度抑制了种群的增长。再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猴子过分与人类接近，很难保证不感染上人类的疾病。第三，猴子在乞食的过程中，也逐渐学会了和人们斗争的本领。乞食不成，就翻包，抢包，恶作剧。峨眉山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请我看了一个专题录像，是赵其昆先生拍摄的，其中有一集的题目就叫做《猴子成灾》。山上这八个拦路乞食的猴群中，我遇到的那群算是比较文明的。有的猴群就不那么文明，甚至摆出一副绿林强盗的架势，一个一个盘据在道路中间，不留下“买路钱”，就是不让过去。翻包、抢包、毁物、挠人、咬人的事都有。录像中有个镜头，猴子把个女青年的裤子扒松了，女青年怕裤子掉下来，只好蹲在地上。几只猴子一哄而上，没完没了地挠她的头发。这在猴子看来，可能只是一种“玩耍”；但在人看来，弄得这个女青年又怕又气又急，狼狈不堪，真是“欺人太甚”了。猴子虽不伤人至死，但自从１９８０年以来，有人由于惊慌、逃躲而误坠悬崖至死等恶性事故，已经发生过１０起。猴子在伤人伤物的同时，也遭到了一些人的恶意报复和有意伤害。近年来已有５只猴子被人用刀捅死或用铁夹夹死，有４只猴被打断了腿，有３只猴被打瞎了眼睛。人和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怎么办呢？１０月８日赵其昆在峨眉山作了一个题为《峨眉山人猴关系的行为学分析》的学术报告，指出唯一的办法是不要向猴子喂食，只有切断这种食物联系，猴子才有可能回到森林中去，完全恢复它们的野性。办法和约塞米蒂一样，但难度大多了。难就难在自然保护的意识在我国还刚刚开头，约塞米蒂作了一二十年的努力，问题也不算彻底解决；峨眉山主管部门虽然放弃了把所有猴子抓起来的想法，但不等于他们已经认识到应该用生态学的观点来管理自然，保护自然；峨眉山每年有上百万的游客，要让这么多的中国人接受一种新的观点，上山而不逗猴，这实在太难了。
但舍此没有别的办法。2004-2-6 22:24: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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