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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说爱情的书

蓝月

叙说爱情的书
三皮
1.
    
    我还是到街道拐角去买了这本书,然后在里头一张空白的纸张上写了许多字,力求写得象当时的心境一样平静,很慢的写那些字,仿佛每一个的来处都是那么妥帖,我只是经过那里,顺手取了回来罢了。写好了我又看了看污垢的封面,那一朵小红花已经在那里站立二十一年了,就是一场美好的爱情,现在恐怕也已经是被琐碎的生活败坏殆尽了吧。二十一年,有了孩子,也已经开始他们新一轮的爱情生活了,要送情人,花或者还是选那传统的玫瑰,只是,封面上那样呆头呆脑的那个品种,大约已经不在所选范围之列了。上头的编者柳棉(那个字我忽然打不出来了)九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了,我也不知道他选编这么一本《外国短篇爱情小说选评》的时候是个什么年纪,很多的东西我们都是没有办法知道个究竟的,比如一场爱情吧,我们除了一点事后的茫然,又还能够穷究到什么了不起的答案呢。
    我在白纸上写了半页的字,用一支老是漏水的黑笔:我迟至而今仍未能够尝到一场爱情所带来的最沉痛的迷醉,真是悲哀之极。难不成这一生注定要在孤寂中度过么?这是沙区入口的肯得基快餐厅,我努力回忆,这似乎是第三回坐在这里,上两回都是去年的事情了。一次是一个雨夜和一个年长一些的姑娘,一次是一个黄昏和两个不知道小我几岁的女孩子,最后总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和爱情一点边都碍不上,想要有多么细致的回忆,恐怕也只是徒劳的了。我现在是一个人了,坐在这大玻璃墙边,可以看到步行街上、阳光下面稀疏的人们,他们又能有几个得享过爱情的洗礼?大约也只有在类似这样的一本书里追寻到一点相仿佛的情形,以解漫漫一生的平淡无奇。
  
      
    2.
    
    我在快餐店读了半个下午的书。这本出版于一九八二年七月的小说集子在这样一个场合出现,着实是显得陈旧了些。每一个爱情故事则要更加的古老,头一篇选自《十日谈》的《费得里哥的故事》,事情距今都快七百年了,那时候的意大利有着怎样的一种风光啊!时间是这样的久远,然而说到爱,却也说不出多大的差距。每一个故事都仿佛是活色生香的,显得无比的新鲜,和眼前对面坐着心思却全放在言语上的情侣相较,大抵也是在重复着相识相知以至相恋这样一个过程吧。
    大玻璃窗外的太阳有一段时间照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翻黄的书页也沐浴其中。骑士在纸张上行走,溅起了漫天的灰尘,那些翘首乞盼的女子总是在下一页,隐藏在历史的影子里,等待着良人的归来。有人种下了像树,就必然有人在枝桠间系满了黄丝带。
    抬头的时候,看到座位附近的一对男女携手走了,音箱里在放一支离别的歌。我静下心来,听了一会儿,直到看着那两个人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大街上,才收回眼神,并且闭上耳朵,重新回到一场十九世纪的爱情悲剧里,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主人公,百般折腾之后,依旧一无所有。
    
    
    3.
    
    半个下午我读了选集里的三篇小说。《带阁楼的房子》是重温。我记得读这一篇契苛夫在小标题里注明写给艺术家的故事的故事还是七八年前。我正在 一个长江边的小镇子上读书,不很用功,常常心思来了便旷课跑到江边去胡乱的吼一通。骑一辆没有后座的破自行车,迎着潮湿的江风骑,或者顺着潮湿的江风骑,累了便将车子惯在江滩上,找一块大一些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来,看半天的水。眼睛盯着奔腾不休的浊浪,刹那来去的水泥船,半人高的芦苇丛,或者远远的江心,繁华的小岛。发半天呆。
    我开始喜欢上一个白脸长身借读的河南女孩。我在潮湿的江边思念她,用一块瓦砾在淤泥上反复书写她的名字,然后看汹涌上来的浑水将它们淹没,继而涂抹得一干二净。潮水退去的沙滩是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行动迟缓的朋鸡(就是小螃蟹样子的东西),我用一个马革袋子装许多回来,放在车篮子里带回教室,分发给许多人,其中当然就有那个河南女孩。我看到她惊慌失态的表情,疑惑不解的眼神,便觉得很开心。
    那一年我开始喜欢上读两个人的短篇小说,一个是莫泊桑,一个是契苛夫,等我读契苛夫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我读到契苛夫,就再不想去读莫泊桑了。我忽然喜欢上了老契苛夫这种略带忧郁,不追求严谨集中,散文化的笔调,它多象我们的是生活啊!
    进入冬天,江上的风鞭人肌骨,尤其在硬帮帮的路面上骑车,屁股都格得痛。芦苇也已经枯黄,一阵风来,叶子吹得漫天飞舞,甚是凄凉;水上的小船则总象冻在了那里,半天看不出一点动静;岛上那幢前年春天破土动工的建筑物终于成了阑尾楼,插在最高处的红旗子都烂成了红领巾大小秒度的一块,抖也抖不起来。一切都好象静止了一样。我最后一次去江边,擦掉了随身携带的半包火柴,点燃了岸边大片的芦苇,西北风呼啸,火借风势,一直烧出去很远。起居在芦苇丛中的大群飞鸟,此起彼落,消失在朦胧的江雾里,到最后,见证我在沙滩上写字的芦苇也消失在记忆之中。
    我既不去长江上吼叫,便开始频繁的往返于教室与文化站之间,总从那里借回一些书来,又在哈欠连连的数学课上读掉。大多是些感伤的篇章,神情变得越发的忧郁
    我仿佛已经升学无望,于是便更加沉迷于喜好之中,不分昼夜的读许多书,假想自己有一天可以在她面前微娓娓动听的说给她听,看着她入神的坐在故事的核心,好比一条幸福的鱼。事实上我只是从假想中获得安慰,实际行动并无半分进展。
    “我命中注定了经常闲散,简直一点事也不做。我往往一连好几个钟头眺望窗外的天空、飞鸟、林荫路,看邮差送来的一切邮件,还有睡觉。有时候我走出房子,各处徘徊,到深夜才回来。”
    以上一段正是来自于《带阁楼的房子》中的一节,它多象是为我量身订做的!那样妥帖,严丝合缝,牵连着胫骨似的。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晴朗的那一天,我去文化站还契苛夫。一个学期就要到头了,逼近考试,学习气氛倒反而淡薄下来,在荒凉的大街上也有幸见到一些平日苦读的同学,忽然返老还童,在那里堆雪人打雪仗什么的。我和他们本就不是一帮,现在仍然不会成为一帮。我抱了那本下册的契苛夫咯吱咯吱的踩着厚厚的积雪望文化站走,在电影院门前的拱桥上我听到有人喊了我一声,我停下来看到桥面上只有我和河南女孩两个人。于是依在桥栏杆上说了几分钟的话。是一些什么闲言碎语,我已经记不清了,总是应该有分吧钟谈了谈手边的契苛夫的吧。也许还谈了一下寒冷的冬天、漫天的大雪,甚至还试着回忆了一下秋天的那只引起一阵恐慌的朋鸡。然后就分手了。我要继续过桥。我已经过了桥,只要再穿过两条街道就可抵达文化站了,我将在十分钟内完成这一趟徒步行走的旅程,换回抵押在管理员那里的十元钱。
    我最终没有去领回那张写着一个人名字的十元钱,我返身而行,到达桥心。空中又稀稀落落飘起那个冬天最后一场的大雪……
    我怀念着那带阁楼的房子,等待着和“任尼雅”的重逢。然而这两者都是那样遥远、渺茫。有时候孤独折磨我,我心情忧郁,我就模模糊糊地想起往事。渐渐的,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觉得她也在想我、等我,我们早晚会见似的。时光过去七八年了,那场雪还在记忆里,以及江边潮湿的风,成片点燃的芦苇。背景依旧,送给你的契苛夫你还带在身边吗?是否时常光顾一下带阁楼的房子,清理一下因光阴而留下的陈迹?
    米修司,你在哪儿呢?
  
  
   4.
  
    我从来不知道阿尔封斯·都德还可以写出《繁星》这样一总精每里恬淡风景画一般的小说。我先是读了《最后一课》,然后读了《伯林之围》,最后读了长一些的《不朽者》。我始终没有能够买下他的《磨房书简》,也许那一组文字可以看出他简约明澈,优美自然,有如一洪清水的风格。而所读的三篇最显明的在则是对现实微温的嘲讽,以柔和幽默的风格。
    这一篇不过四千字,全文只是一个牧童的自叙,平易清淡,其优质一种由深沉的感情而产生的柔和的诗意。淳朴动人,形同于一首田园诗。
    都德五十七岁就去逝了。这个生于一个破落商人家庭,年轻时候很早就独自谋生,担任过小学教员,最后抛弃一切到巴黎投身于文学创作的法国人,大半生都活在贫穷中,辛苦的日子并不能遮挡他向天空仰望的目光。他在《繁星》中写:在我们周围,群星静静地继续它们的行程,柔顺得象羊群一样……
    大地上的爱情,有时候真如一条溪流,迟缓的流淌着,在水里洗涤的人们拍打着水花,在灿烂的星空下,也是那么安静。
  
    
    5.
    
    我翻到最后一篇:《这次我演什么角色》。库·冯尼格的幽默也带着辛酸。直到他搬出莎士比亚,用一段又一段罗蜜欧与朱丽叶深情款款的对白,椎得人流泪。在这样的叙写里爱情被撩拨得象一只神出鬼没的幽魂。冯尼格终于控制不l 自己的感情,给两个当事人以完美的结局。到最后花好月园,皆大欢喜。
    我咬着喝净可乐杯子里余下的冰块,在一张七星牌子香烟纸的背面写下了《一个女孩子把一朵玫瑰奉献给一片空虚》
       
    来自外省的一个女孩子在每一个我们附近的城镇只呆八个星期
    她的工作是教会周围的女孩子看管好自动记费器
    她看上去脑子有点迟钝,就象那架机器,有一些令人困惑的小毛病
    她总是这样从一个城镇转到另一个城镇,不论到哪儿
    都永远是一个陌生人,眼睛非常蓝,但是看不出闪动
    希望和好奇
    直到她遇到拉里,一个五金店的小职员
    一生从未邂逅爱情,他们被一场偶然敲定的话剧排演联系在一起
    一个人扮演粗鲁的丈夫,另一个扮演红杏出墙的妻子
    我是导演,但是对于一场事外的爱情,无能为力
    事情在那个夏天向一个未知的领域发展
    所有人都在看着,怯懦的上演,以及
    一种沉埋已久的激情,在辉煌的大地上
    闪烁不定
    在幕落的最后一个瞬间,我们看到一朵孤零零的玫瑰
    看到那个女孩子眼睛里含着泪水,看到灯光剧场下面欢呼的人群
    历着用痛苦拷问的心灵
    拉里只是一个人间的弃儿,他在饥饿的道路上狂奔
    躲避那支凭空而来的长箭,我们看到的最后一幕
    是一个女孩子把一朵玫瑰花奉献给了一片空虚
    我们看到那一片空虚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
    从一个城镇转到另一个城镇,就象一只
    在原野无处逃遁,受伤的狐狸
    
    冯尼格要是在此停笔,这一篇于全书来说将是多么有力的一个结尾。然而看的出冯尼格是黑色幽默的,而更重要的是,冯尼格是善良的。
    有着这样情感的人,大约总也能得到刻骨铭心的爱情!
    
    
    6.
    
    我把这一本尚未读完的旧书塞到背包里,咬掉最后剩余在可乐杯子中的冰块。起身离开快餐厅。音箱里仍然在放一首离别的歌。我并不悲伤,因为还没有找到一个离别的人。
    出门,我伸了一个懒王腰,呆子一样坐掉半个下午,读了几篇叙说爱情的小说,情绪一下子回不到现实中。惟一的知觉只是长久缺少活动,屁股都麻木了。
    
    
    
    八月二十七夜
    望稿于信成园

2004-7-9 11:07:23



回复:蓝月
繁星
作者:【法】都德

在吕贝龙山上看守羊群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一连好几个星期一个人也看不到,孤单单地和我的狗拉布里,还有那些羔羊呆在牧场里。有时,于尔山上那个隐士为了采集药草也从这里经过,有时,也可以看到几张皮埃蒙山区煤矿工人黝黑的面孔;但是,他们都是一些天真淳朴的人,由于孤独的生活而沉默寡言,再也没有兴趣和人交谈,而且,他们对山下村子里、城镇流传的消息也一无所知。因此,每隔十五天,当我们田庄上的驴子给我驮来半个月的粮食的时候,我一听到在上山的路上响起了那牲口的铃铛声,一看见在山坡上慢慢露出田庄上那个小伙计活泼的脑袋,或者慢慢露出诺拉德老婶那顶赭红色的小帽,我真是快活极了。我总是要他们给我讲山下的消息,洗礼啦,婚礼啦,等等;而我最关心的就是丝苔法内特最近怎么样了,她是我们田庄主人的女儿,方圆十里以内最漂亮的姑娘。我并不显出对她特别感兴趣,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打听她是不是经常参加节庆和晚会,是不是又新来了一些追求者;而如果有人要问我,象我这样一个山沟里的牧童打听这些事情有什么用,那我就会回答说,我已经廿岁了,丝苔法内特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可是,有一次碰上礼拜日,那一天粮食来得特别迟。当天早晨,我就想:“今天望弥撒,一定会耽误给我送粮来”;接着,将近中午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我猜,路不好走,驴子一定还没有出发。最后,大约在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天空洗涤得透净,满山的水珠映照着阳光,闪闪发亮,在叶丛的滴水声和山溪的涨溢声之中,我突然听见驴子的铃铛在响,它响得那么欢腾,就象复活节的钟群齐鸣一样。但骑驴来的不是那个小伙计,也不是诺拉德老婶。而是……瞧清楚是谁!我的孩子们哟,是我们的姑娘!她亲自来了,她端端正正坐在柳条筐之间,山上的空气和暴风雨后的清凉,使她脸色透红,就象一朵玫瑰。

  小伙计病了,诺拉德婶娘到孩子家度假去了。漂亮的丝苔法内特一边从驴背上跳下来,一边告诉我,还说,她迟到了,是因为在途中迷了路;但是,瞧她那一身节日打扮,花丝带,鲜艳的裙子和花边,哪里象刚在荆棘丛里迷了路,倒象是从舞会上回来得这么迟。啊,这个娇小可爱的姑娘!我一双眼睛怎么也看她不厌,我从来没有离这么近地看过她。在冬天,有那么几回,当羊群下到了平原,我回田庄吃晚饭的时候,她很快地穿过厅堂,从不和下人说话,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显得有一点骄傲……而现在,她就在我的面前,完全为我而来;这怎么不叫我有些飘飘然?

  她从篮筐里把粮食拿出来后,马上就好奇地观察她的周围。她轻轻把漂亮的裙子往上提了提,免得把它弄脏,走进了“栏圈”,想看看我睡觉的那个角落,稻草床、铺在上面的羊皮、挂在墙上的大斗篷、我的牧杖和我的火石枪,她看着这一切很开心。

  ——那么,你就住在这里罗,我可怜的牧童?你老是一个人呆在这里该多烦啦!你干些什么?你想些什么?

  我真想回答说:“想你,女主人”,而我又撒不出谎来;我窘得那么厉害,简直找不出一句话来说。我相信她一定是看出来了,而且这个坏家伙还很开心地用她那股狡猾劲来使我窘得更厉害:

  ——你的女朋友呢,牧童,她有时也上山来看你吗?……她一定就是金山羊,要不然就是只在山颠上飞来飞去的仙子埃丝泰蕾尔……

  而她自己,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仰着头,带着可爱的笑容和急于要走的神气,那才真象是埃丝泰蕾尔下了凡、仙姿一现哩。

  ——再见,牧童。

  ——女主人,你一路上好。

  于是,她走了,带着她的空篮子。

  当她在山坡的小路上消失的时候,我似乎觉得驴子蹄下滚动的小石子,正一颗一颗掉在我的心上。我好久好久听着它们的响声;直到太阳西沉,我还象在做梦一样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打破我的幻梦。傍晚时分,当山谷的深处开始变成蓝色,羊群咩叫着回到栏圈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山坡下叫我,接着就看见我们的姑娘又出现了,这回她可不象刚才那样欢欢喜喜,而是因为又冷又怕身上又湿正在打颤,显然她在山下碰上了索尔克河暴雨之后涨水,在强渡的时候差一点被淹没了。可怕的是,在这夜晚的时候,不能设想还能回到田庄了,因为抄近的小路,我们的姑娘一个人怎么也不会找到,而我,我又不能离开羊群。要在山上过夜这个念头使她非常懊恼,我尽量地使她安心:

  ——在七月份,夜晚很短,女主人……这只是一小段不好的时光。

  我马上燃起了一大堆火,好让她烤干她的脚和她一身被索尔克河的水湿透了的外衣。接着,我又把牛奶和羊奶酪端到她的面前;但是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既不想暖一暖,也不想吃东西,看着她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我自己也想哭了。

  夜幕已经降临。只有一丝夕阳还残留在山颠之上。我请姑娘进到“栏圈”去休息。我把一张崭新漂亮的羊皮铺在新鲜的稻草上,祝她晚上睡得好之后,就走了出来坐在门口……上帝可以作证,虽然爱情的烈火把我身上的血都烧起来了,可我没有起半点邪念;我想着:东家的女儿就躺在这个栏圈的一角,靠着那些好奇地看着她熟睡的羊群,就象一只比它们更洁白更高贵的绵羊,而她睡在那里完全是信赖我的守护,这么想着,我只感到一种无比的骄傲。我这时觉得,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深沉,群星也从来没有这么明亮……突然,“栏圈”的栅门打开了,美丽的丝苔法内特出来了。她睡不着。羊儿的动弹使稻草发响,它们在梦里又发出叫声。她宁愿出来烤烤火。看她来了,我赶快把自己身上的山羊皮披在她肩上,又把火拨得更旺些。我俩就这样靠在一起坐着,什么话也不讲。如果你曾经在迷人的星空之下过过夜,你当然知道,正当人们熟睡的时候,在夜的一片寂静之中,一个神秘的世界就开始活动了。这时,溪流歌唱得更清脆,池塘也闪闪发出微光。山间的精灵来来往往,自由自在,微风轻轻,传来种种难以察觉的声音。似乎可以听见枝叶在吐芽,小草在生长。白天,是生物的天地,夜晚,就是无生物的天地了。要是一个人不经常在星空下过夜,夜会使他感到害怕……所以我们的姑娘一听见轻微的声响,就战栗起来。紧紧往我身上靠。有一次,从下方闪闪发亮的池塘发出了一声凄凉的长啸,余音缭绕,直向我们传来。这时,一颗美丽的流星越过我们头顶堕往啸声的方向,似乎我们刚才听见的那声音还携带着一道亮光。

  ——这是什么?丝苔法内特轻声问我。

  ——女主人,这是一个灵魂进入了天国,我回答她,划了一个十字。

  她也划了一个十字,抬着头,凝神了一会,对我说:

  ——这是真的吗?牧童,你懂巫术吗?你们这些人都懂吗?

  ——没有的事!我的小姐。不过,我们住在这里离星星比较近,所以对天上发生的事比山下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她一直望着天空,用手支着脑袋,身上裹着羊皮,就象天国里的一个小牧童。

  ——瞧!那么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牧童,你知道这些星星的名字吗?

  ——知道,小姐……你瞧,在我们头顶上的是“圣——雅克之路”(银河)。它从法国直通西班牙。再远一点,你可以看见“灵魂之车”(大熊星座)和它四个明亮的车轴。走在前面的三颗星是三头牲口,对着第三颗的那一颗很小的星星,就是车夫。你看见周围那一大片散落的小星吗?那都是仁慈的上帝不愿意接纳进天国的灵魂……稍微低一点,那是“耙子”,或者又叫“三王”,这个星座可以给我们牧人们当时钟,我现在只要一望它,就知道已过了午夜时分,再稍微低一点,老是朝着南方的是“米兰的约翰”,它闪闪发亮,是群星的火炬(天狼星)。我给你讲讲我们牧人对它的传说。有一天夜里,“米兰的约翰”和“三王”以及北极星(昴星),被邀请去参加他们朋友的婚礼。“北极星”急急忙忙从上面那条路先出发了。“三王”下面那条路抄近追上了它;但“米兰的约翰”这个懒家伙,它睡得很迟才起来,一直就落在后头,它很恼火,为了要阻止他的两个同伴,就把自己拐杖向它们扔去。所以,“三王”又叫做“米兰的约翰的拐杖”……不过,所有这些星星中最美的一颗,是我们自己的星,那就是“牧童的星”,每天清晨,当我们赶出羊群的时候,它照着我们,到晚上,当我们驱回羊群的时候,它也照着我们。我们还把它叫做玛凯洛纳,美丽的玛凯洛纳追在“普罗旺斯的波埃尔”(土星)的后面,每隔七年就跟他结一次婚。

  ——怎么!牧童,星星之间也有结婚的事?

  ——是有,小姐。

  正当我想要向她解释星星结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感到有样清凉而柔细的东西轻轻地压在我的肩上。原来是她的头因为瞌睡而垂了下来,那头上的丝带、花边和波浪似的头发还轻柔可爱地紧挨着我。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直到天上的群星发白、在初升的阳光中消失的时候。而我,我瞧着她睡着了,心里的确有点激动,但是,这个皎洁的夜晚只使我产生一些美好的念头,我得到了它圣洁的守护。在我们周围,群星静静地继续它们的行程,柔顺得象羊群一样;我时而这样想象:星星中那最秀丽、最灿烂的一颗,因为迷了路,而停落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翻译 柳鸣九

  文章的来源为:摘自《青年文摘》1981年第1期“文苑漫步”栏目

2004-7-9 11:12:43


回复:蜻蜓
美丽的~~总是让人很向往

2004-7-9 22:25:40


回复:宇宙风
相当有诗意呢~
本来想贴点桌面和标签的,都满好看,可惜网络有问题,传不上来~

2004-7-22 9:31:46


回复:蜻蜓
哎呀
这到底是风啊,还是疯子啊

2004-7-22 21:35:50


回复:蓝月
“本来想贴点桌面和标签的,都满好看,可惜网络有问题,传不上来~”
可惜呢

2004-7-22 22:2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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